第77章

    为首官差堵住她的嘴,又呵斥周围道:“都散了!再有妨碍公务者,一并带回受审!”
    楼下众人顿作鸟兽散,官差一行渐渐走远。
    严织月合上窗:“永遇乐背后之人果然是韩王,这一出浑水摸鱼,当真高明。”
    王罗浮感慨道:“女子之间竟能有如此的道义,可敬可敬。”
    孔长媅道:“道义吗?我倒瞧着,是爱深情浓,至死不渝。姐姐,你说是不是?”
    孔长嬅被过往困住,只想一睡百愁消:“我累了,回去吧。”
    “爱深情浓,至死不渝……”王罗浮喃喃道,“原来如此。”
    孔长嬅上了马车倒头便睡,孔长媅将她抱入怀中,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:“酒量这么差,还对我这么信任,唉……”
    马车一路平稳,孔长嬅走下来,依然头脑发胀,孔长媅正要直接抱她回去,何管家前来恭敬行礼:
    “大小姐,秦亲王殿下来了,正在正厅等您。”
    “不见!”孔长媅立刻骂骂咧咧,“他还有脸来?蝇蛆一个装什么花蝴蝶!”
    何管家依旧行礼问道:“大小姐的意思呢?”
    “我身子不适,谁也不见。”
    孔长嬅绕过正厅径直走去兰若轩。
    “姐姐,就是这样。不要对男人心软,不然要倒霉八辈子的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孔长嬅一头扎进最小单位的天宫——床。
    孔长媅给她盖好被子,久久凝视她不安的睡颜:“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,应该是为我才对。姐姐,你再这样伤心下去,我会生气的。”
    细雨淅沥,绵绵漫漫,悲伤如茫茫静海,广而无际。
    孔长嬅一个惊醒,擦了擦额上的细汗,望着昏暗天色,不知今夕何夕。
    “英英,什么时辰了?”
    “大小姐,”英英扶她起来,“秦王殿下已经等了三个时辰了,怎么也赶不走。”
    “赶?”
    “是,何管家说秦王殿下一定要见你一面,二小姐去正厅赶他了。”
    鉴忠厅高大宏伟,藏不住一点风声。
    “你怎么还有脸在这儿等着?看看你现在的样子,和烂货有什么区别?哪里还配得上我姐姐?”
    “你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完璧无瑕的好男人啊?哼,还说什么‘此心唯一,难舍二人’,连基本的自尊自爱都做不到,出了那般脏事还敢这样登堂入室,简直是轻浮、虚伪、不知羞耻!”
    “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,用尽心机抢来的感情,你不还,老天有眼,自然会让你还回来。”
    “别再赖着不走了,我姐姐不吃烂野菜,不要二手脏东西!”
    孔长媅的语气越来越激愤,仿佛能把人的脊梁戳出个窟窿。
    萧仁重不幸而虚弱的声音坚定地传来:
    “我要见长嬅。”
    “你不配这样叫我姐姐的名字!你们已经没关系了,以后桥归桥路归路,我姐姐不要你了!”
    “我要见她。”
    “堂堂天潢贵胄,像赖皮狗一样赖在——”
    “卿卿,”孔长嬅走近厅堂,“别说了。”
    听见爱人声音,萧仁重猛然转身,却全然不复昔日英武俊朗的君子模样,身瘦面寒,萎靡不振,实在枯索得厉害,但那双黯然的眼眸渐渐浮现出光彩:“长嬅……”
    “姐姐你醒了,”孔长媅跑过去,“我们走,别理他。”
    孔长嬅却停在了原地:“卿卿,你先回去吧,我要留下和他说清楚。”
    “姐姐,和他还有什么好说的,我都帮你说完了。”
    孔长嬅摇摇头:“事情总要有一个结束,你回去等我吧。”
    孔长媅只怕夜长梦多,但见她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,只好道:“那你快快的,别太久了。”
    天地晦暝,雨落如铁线,扶不正摇曳的烛光,也勾不住风中的誓言。
    萧仁重关切道:“长嬅,听说你病了,现下都好了吗?可有叫太医来瞧?”
    孔长嬅欲语泪先流:“容与,你恢复好了吗?”
    萧仁重眼眶发红:“不好。长嬅,你怎么都不来看我?我一直在想你。”
    孔长嬅狠下心,摇了摇头:“你是聪明人,何必非要一个答案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,你太忙了是不是?或者,是长媅妹妹又缠着你了。”但即使是聪明人,爱一个人也总是会为她作弊。
    孔长嬅抹去眼泪:“昨日看花花灼灼,今朝看花花欲落。容与,我们缘分已尽,到此为止吧。”
    “什……什么……”萧仁重不敢相信,走近去拉她,“长嬅,我没有负你,我心中始终只有你一个,我没有去寻欢作乐,我真的只是去查案的。你看,现在事情不是水落石出了吗?王罗浮也被放出来了。”
    孔长嬅打开他的手:“别碰我。”
    这看似嫌弃的举动深深伤害到了萧仁重,痛过身上所有伤口:“你……不相信我吗?”
    孔长嬅决绝道:“木已成舟,由不得我信或不信,容与——”
    萧仁重看她眼中闪过挣扎,心中燃起希望,却听她低头拿下玉佩,递过来冷冰冰道:
    “秦亲王殿下,我们不合适。”
    “不合适?”萧仁重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,眼里确是冷的,自嘲道:“我真是傻,还想问你为什么,长嬅,你是不是早就后悔了?是不是早就想找个无比正当的理由甩掉我了?是不是现在在暗自庆幸上天赐给你的这个机会?”
    孔长嬅看向他的眼睛,看到了深深的自卑,看得她不住地心疼:“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。”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要这样?”萧仁重尾音带着压制不住的呜咽,“发生这样的事,又不是我自愿的,为什么要怪我?为什么你不要我了?难道贞洁就那么重要?即使在我不情愿的情况下,在你的心里,我也变脏了吗?”
    孔长嬅两行泪落在脸上,一汪泪蓄在心里,难受得说不出话来。
    “长嬅,你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吗?”萧仁重绝望地闭上眼,血淋淋地揭开伤疤,“她用鞭子抽打我,强迫我,施加种种非人的折磨,玩够后便要杀了我,最后甚至要让我去和一具尸体……”
    光是稍微一想他的痛苦,孔长嬅便觉得心被捅出血泡,像他饱含热泪的眼睛:“容与……”
    “是陆离……”萧仁重深深呼吸着,控制住即将崩溃的情绪,“是陆离以身殉职,才换我捡回半条命。”
    “长嬅,你为了贴身丫鬟敢不顾一切殴打当朝郡主,那你应该明白,陆离对我来说也不只是个暗卫。我们一起长大,同生死,共患难,但他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的结局,我恨不得立刻抓到歹人将她抽筋剥皮,挫骨扬灰!”
    萧仁重走到雨中,撕开衣襟,任雨水冲刷去眼泪和屈辱:“但同时,一想到那个歹人,那天的事情便历历在目,清晰如昨,令我感到恶心、难堪!”
    满身的伤痕触目惊心,萧仁重咬牙道:“为了摆脱掉身上这些耻辱的痕迹,我扎进冷泉中拼命地清洗,但有时那泉水却变成了陆离的血,变成了陆离母亲的泪,我每晚都能梦到陆离临死前对我说‘殿下,要好好活着’……”
    孔长嬅忍不住迈向他,走到天井边缘又停下来,隔着一道雨幕,像无数粒破碎的镜子,映出最浓重的痛苦和最纠结的挣扎。
    “长嬅,你可以怪我自负、轻敌、软弱无能,但是为什么,你却在责难我的不洁?
    萧仁重眼睛红红的,如同畏缩的孩童,脆弱地祈求她:“求你了,长嬅,我真的心悦你,喜欢你,你还不明白你对我多么重要。求你,不要不要我,不要嫌弃我。我好不容易才让你有一点喜欢我,长嬅,我真的不能失去你……”
    孔长嬅走进雨里,在那样凄惶的目光中低下头去,把玉佩系上他的腰带:“容与,回去吧。”
    “长嬅!”萧仁重着急又无助。
    孔长嬅咬破下唇,新鲜伤口一触即疼,迫使人保持清醒:
    “秦亲王殿下,你身处这个位置,没有办法保护自己,那我们以后就会面对更多的折磨。宫中手段万千,不是仅凭一颗真心便能熬过去的。”
    孔长媅撑着伞跑过来:“姐姐,快回去擦干,会生病的。”
    孔长嬅跟着走了几步,身后又传来萧仁重苦苦的挽留:
    “长嬅,不要走,求求你……”
    孔长嬅停下来,背对着萧仁重: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增益其所不能——秦亲王殿下,未来的路,没有我,你会更加顺利。”
    孔长嬅没有再停步,任由风雨飘然,满地胭脂红,埋葬了那句:
    “可是我不要没有你的未来。”
    第67章 爱成阻碍
    摘星楼上可观星,下可俯瞰孔府全貌。
    暴雨如注,萧仁重依旧站在院中,固执得如一尊不知痛疾的石像。
    孔长嬅站在楼上俯视他,面上无悲无喜,无甚纠结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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