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话一出,气氛骤然冷了些许,凑个热闹是一回事,主动交易又是一回事。众人心中各有各的盘算,你望我我望你,原本挤在台前的人慢慢退开。
当初送披帛的小姑娘扯扯身边大人的衣袖:“阿耶,我还想吃那个龙须糖。”
旁边男子抱起穿上丝绸舜服的女娃娃:“乖,你阿娘不让买,家里还有葡萄干,你吃那个。”
“啊——又是葡萄干——真没别的东西吃了吗——”
楼靖霄急道:“大家别走啊,对我们的东西有任何意见都可以告诉我们的。”
林长澈看着那小姑娘:“你也要走吗?别不理我,我给你摸就是了……”
眼看人群渐渐散去,孔长嬅却面如平湖,华胥憋红了脸:“县主,你倒是说句话啊!”
第111章 “神主降世”?
孔长嬅端起一杯茶饮,正要走到台前,散开的路中央忽而吹来一阵灼热的风,掠过她通红的耳尖。
“来了。”孔长嬅停步,定定地看着前方。
“哦哟,看来我们来迟了。”一个女子身着舜国华服,高鼻丹唇,眉隆春山,霓裳广带珠翠满,罗袖动香香不已,身边一团珠光宝气,一看便知身份非凡。
黎国百姓定睛一看,竟连凉侯世子归海宝融都来了,连忙半跪行礼。
“你们的衣物漂亮,但实在难穿,在下万相谷十三月阿依慕。”阿依慕又一一介绍了身边的王侯贵族,孔长嬅等一一回礼。
“是我送晚了,衣饰繁丽,但诸位大人穿起来实在好看。”孔长嬅亲自递上花糕冰饮。
归海宝融身躯凛凛,玄衣带金:“义穆亲王肯托付印信,想必你一定被她整得很惨了。”
“看来我和归海世子是同道中人,”孔长嬅换上八卦专用的音量,“义穆亲王她……实在是太那个了……”
归海宝融眉峰一挑:“详细说说。”
“她一看见长得好看的啊,那简直是——啧啧啧。”
“啧啧啧,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”
拉近关系的捷径往往有三条:
一起相互窥探地搬弄是非,一起曲曲咕咕地贬低别人,一边有心不着痕迹地捧高对方——孔长嬅谈笑间,义穆依慈已成为他们关系跃升的黄金踏板。
内围谈话其乐融融,外围人心蠢蠢欲动。
“真的可以穿吗?”
“我也想试试。”
“世子都穿了,应该没事吧……”
“看,阿依慕开始吃第五盘了,再不买就没了……”
大胆些的已经在开始挑选衣料了。
楼靖霄推波助澜:“哎朋友,商品交易的奥义是手慢无,换到就是赚到,拼的就是心跳!”
“我换一套这位小阿郎的。”
“晴贝格身上那种的还有吗?”
“别插队啊,世子还在呢。”
众人热热闹闹地排起规规矩矩的长队,借着和旁边人窃窃私语,悄悄打量阿依慕等人的衣饰。
“呵,我们原是给你当衣架子来了。”归海宝融整理袖口,活动手腕。
孔长嬅莞尔:“世子,诸位贵人,今后我署凡有衣食新品,必先送至诸位府上一份,请随意取用。”
要想推行商品互市,除笼络民心外,还需要借这些大人物的东风,利益自是第一位的。
归海宝融道:“这是最基本的,除此之外,我们还要你们的七成利。”
狮子大开口,吓得人发抖,孔长嬅道:“最多三成。”
“六成。”
“四成。”
“五成。”
“好。”
双方在你争我夺中达成了最初的目的。
楼靖霄没想到她真的要交出五成利,深刻体会到何为真正的绝望:这下真的要借钱打工一辈子了。
“这里卖的狗粮什么成分,吃得你们这么忠心!”一声粗暴的怒吼拍散长队。
众人纷纷退让不敢侧目,一个彪悍的壮汉披甲执戈,带着一众军将横行而来,抢过百姓手中的丝绸撕成碎片,吐唾沫一样扔到孔长嬅脸上。
“左大将,”孔长嬅拿下碎绸,“我们邀请的是义穆将军。”
左大将子车甫是义穆将军的左膀右臂:“呵,你们也配请将军!瞧这些舜匪,穿这么一身,是想当我们的奴隶吗?”
身后兵将哄笑起来,带着不怀好意的眼光上下打量孔长嬅。
孔长嬅嗤笑一声,道:“照左大将这么说,宝月阁老板是将军的主人喽?不知将军如何给他当奴隶?”
子车甫一戈刺向孔长嬅面门:“找死。”
孔长嬅眼睛都不眨一下,甚至握住杆对准自己心口:“你试试。”
她的目光比兵戈锐利,眉压眼气势凌人。
子车甫并非有勇无谋之辈,一把收回戈,孔长嬅手疾眼快,犹被震得手心发麻。
“这里的东西,谁若偷偷敢带回家的,后果自负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丝毫不敢犹豫,齐齐放下手中之物,有年轻女子放到台子上“那我先就不换了哈”,被子车甫一瞪,立刻低下头去。
阿依慕和归海宝融静静看着,在绝对的武力面前,智慧谋略是派不上用场的,何况他们只为利益而来。
孔长嬅拿起冰饮走到台前:“左大将,昔日我们有茶叶、有丝绸,你们也想拥有,就大兴兵戈大行掠夺之事,结果宫室焚烧,十不存一,百曹荒废,千里萧条……而现在,不需要流血战争,大家也能够享受到,你何必与民心过不去呢?”
子车甫看向跪在地上的百姓:“民心?别以为我看不出来,你们的目的就是先从这些糖衣炮弹入手,慢慢腐化我黎国人民的心智。”
“看看这些贱人,外人喂几口吃的喝的,立刻被迷得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,祖宗爷娘也一概全抛脑后,丢人!”
众人头埋得更低,羞耻不已,深深后悔起来。
孔长嬅走到子车甫面前,挡住他恶意的审判:“左大将,偏信则暗,你何不站在百姓的角度看一看。”
“他们来,是因为人心向善,因为美丽的东西总是客观的、不分国别、无论性别的。人们看见美丽的事物,就是会不自觉地被吸引,心之所向,念念不忘,喜欢一样东西,不丢人。”
子车甫看着递到面前的冰饮,一掌挥到地上:“舜匪果然巧舌如簧,休想迷惑得了我!”
“县主,你怎么样?”英英着急过来查看孔长嬅的伤势。
孔长嬅看她仍穿着侍女服,皱眉道:“英英?”你怎么就这样来了?
英英却低着头不看她,仿佛心有苦衷。
孔长嬅抬起她的脸:“怎么了?”为什么没有按计划来。
英英看着她,却无动于衷。
“唳——”
一声鹰啸打断了她们二人的眉眼传话。
众人皆被这响彻云霄的叫声引得抬头看去,只见天上飞着一个大大的“孔明灯”,其下吊篮里站着一位女子,仙姿绰约,白纱蒙面,足尖一点,宛若天神一般从更高维度飞来。
“是神主!神主回来了!”
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涕泪纵横,五体投地,跪拜不已:“恭迎神主!恭迎神主!”
孔长嬅正疑惑这神主是什么,却见其他人包括阿依慕和归海宝融等也皆双膝跪地,双手交叉于胸前,极为虔诚地低头等候。
子车甫大为惊骇:“这……怎么可能!”
那老人道:“神主又来眷顾我们了,你们还不快快跪下,当心惹恼了神主,再次见弃我黎国!”
几片飞镖带着花瓣从天而落,似在暗示不满,子车甫终是不敌,往后而退,跪倒在地。
孔长嬅抬眼望去,不解这女子如何能从这么高的地方下来,却见她那披帛是绑在“孔明灯”上的,稍一借力,飘然而下,翩翩落在彩帐中心的凤凰石雕上。
阿依慕带头拜道:“恭迎神主。”
“恭迎神主!”众人跟着山呼,场面堪比天子降临。
老人哑着声音:“神主,您终于肯原谅我们了,求神主再次赐福。”
“神主”飞身落地,走到孔长嬅身边,声音飘渺出尘:“我只是借一双眼睛,再来看看你们。”
阿依慕道:“神主可是有东西要传承?”
子车甫道:“神主既然来了,便该带着我们一起以牙还牙,报仇雪恨。”
孔长嬅道:“神主一路辛苦了,要不要喝点冰饮?”
三条黑线划过归海宝融脑门:“你不要什么钱都赚。”
“神主”却看着孔长嬅,将手中花朵插到她耳边:“好啊。”
楼靖霄震惊不已,县主的魅力顿时像太阳一样陡然升起来,他双手直抖,把吃的喝的穿的玩的一股脑全放推车上,生怕错过这千年不遇的机会。
见他没完没了了,孔长嬅敲了敲台面:“塞够了吗?不够我躺进去?”
归海宝融暗骂她的小气:“全塞进去,我买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