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灼盯着那几个问号,忽然有点烦。
烦她太倔,也烦自己刚才差点把她当成只需要被护着的人。
赵老师从前排往后走,抽查错题。走到最后一排时,停住。
“陆灼。”
陆灼抬头。
“你全对?”
“运气好。”
赵老师拿起她的卷子。
“运气好到听力全对,作文空着?”
周围几个人憋不住笑。
陆灼看着卷子最后一页空白,沉默半秒。
“运气用完了。”
赵老师被噎得看了她两秒。
“少贫。你基础不差,别拿聪明糟蹋自己。”
陆灼把笔转了一圈,没接。
赵老师又看沈听晚。
“你今天听力错得多,课后到办公室拿原文,自己补一下。”
沈听晚点头。
她点得很快,快到陆灼看不下去。
陆灼开口。
“老师,她助听器电池没电。”
赵老师停住。
沈听晚手里的笔压住纸,抬头看陆灼。
教室里几道视线齐刷刷过来。
周远低着头,笔帽按得咔哒响。陆灼说出“助听器电池没电”的时候,他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很短。
短到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赵老师看向沈听晚耳后。
“怎么不早说?”
沈听晚看着她的嘴,迟了半拍。
“我…………忘带备用。”
这句说得笨拙,尾音被自己收回去。
赵老师把手里的卷子放回桌上。
“下次这种情况先告诉老师。听力课听不见,硬撑没有意义。”
她说完,从讲台抽屉里翻出一张听力原文,压在沈听晚桌上。
“这份你拿着。今天错题不记入小测,补完给我看。”
沈听晚低头,在卷子最上方写了一行小字。
“设备故障,听力第4—10题需补做。”
写完,她把卷子推给赵老师。
字很小,却一笔一画,清楚得像某种声明。
赵老师看了一眼,点头。
“以后听力训练,设备出问题就直接举手。不是麻烦,是正常情况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想起什么,又把后半句换掉。
“看清了吗?”
沈听晚怔了一下,点头。
后排有人刚要笑,赵老师转头看过去。
“笑什么?你们电池满格也错一半,很骄傲?”
那人把脑袋埋下去。
赵老师又扫了一眼最后一排。
“还有,刚才卷子上的字,下课我会查。别以为擦掉就算没有。”
周远按笔帽的声音停了。
陆灼低头,在卷子角上写了两个字:漂亮。
沈听晚看见,拿笔在旁边回:谢谢。
停了停,她又写:下次我自己说。
陆灼看了两秒,笔尖划过纸面。
“行。你说慢点,我帮你盯着他们闭嘴。”
沈听晚垂下眼,把纸条压进书页里。
这次她没有把字盖住。
放学时,天色压得低,校门口挤满接人的电动车。小摊的油锅冒着热气,炸串味混着雨后潮气钻进校服领口。
沈听晚走得不快。她的助听器已经彻底没了声,耳后的世界被关掉大半。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,站在校门内侧,目光在人群里找。
一个男孩从校门口文具店那边挤出来,校服裤腿短了一截,露着脚踝。他手里攥着一包透明小袋,跑到沈听晚面前,又刹住,怕撞到她。
他站到她正前方,嘴巴张得很清楚。
“姐。”
沈听晚看见他的口型,脸上的紧绷松开。
男孩把手摊开,掌心躺着一颗纽扣电池,外包装被汗浸得起皱。他先把电池举到她眼前,又指指文具店,再指指自己的口袋,嘴也忙。
“我、买、的。”
他怕她没看清,又重复了一遍,口型放得很慢。
“老板翻了半天,说这个型号能用。我拿你旧盒子去问的,没买错。”
沈听晚低头看那颗电池,手指碰到包装边缘,又抬头看他。她用手指比了比钱,又看他的口袋。
“你哪来的钱?”
男孩挠头,嘴巴张得夸张,好让她看清。
“这个星期不喝奶茶了。”
说完,他又摆摆手,像怕她误会,急忙补了一句。
“真没偷钱。姐,我发誓。”
他举起三根手指,姿势歪得厉害。
沈听晚看着他,抬手轻轻敲了下他额头。
男孩捂着脑门,乐得露出牙。
陆灼站在校门另一侧,书包单肩挂着,没往前走。
她看见沈听晚把电池收进笔袋最里层,又把拉链拉好,拉到头还按了一下。那个动作很轻,却比她做过的任何笔记都用力。
沈皓然侧过身,给姐姐让开路。他抬手比了个歪歪扭扭的手势,大概是从哪儿学来的“走吧”。手指比错了,沈听晚纠正他,他又重新来。
那个男孩手势比得乱七八糟,沈听晚却一直看着他。
看得很认真。
像在一堆杂音里,终于捡到一句完整的话。
陆灼看了两秒,转身往反方向走。
走出几步,她摸出口袋里的草莓糖,拆开,咬了一半。
甜味散开时,她脑子里全是那颗小电池。
那么小。
小到握在沈皓然汗湿的掌心里,像一粒不起眼的纽扣。
也小到很多人根本不会明白,它对沈听晚意味着什么。
她把剩下半颗糖含在舌尖,甜味却忽然淡了。校门口人来人往,电动车铃声、摊贩吆喝声、学生笑闹声挤成一团。
沈听晚站在那片声音里,像站在一扇随时会被关上的门前。
陆灼低头,把糖纸一点点攥皱。
第6章 薄荷糖
下午第一节课铃响完,陆灼的座位空着。
窗外的香樟叶被晒得发亮,最后一排少了个人,桌面上只剩一本摊开的课本,夹着半张没写完的英语卷。沈听晚看了那张卷子一眼,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页。
陆灼上午最后一节课就开始烦。
不是困,也不是题太难。她一低头,就想起沈听晚耳后那枚小小的助听器,又想起那颗被捏在指尖、像随时会滚丢的纽扣电池。
太小了。
小到随便一个人伸手,就能把她的世界按灭。
班主任陈老师从前门进来,点名册压在胳膊下。
“陆灼呢?”
没人接话。
陈老师的视线扫到最后一排。
“沈听晚。”
周围几道视线转过来。沈听晚才抬头,看见陈老师的嘴唇又动了一下。
是她的名字。
陈老师走到过道中间,口型放大了些。
“陆灼去哪了,你清不清楚?”
沈听晚看着他的嘴,先捕捉到“陆灼”,又读到“去哪”。她摇头。
陈老师的眉头拧到一起,手里的点名册翻得响。
“她如果提前跟你说过,你要告诉老师。”
他停了停,语气压着急躁。
“你们两个刚坐一起,互相别影响。别一个不来上课,一个替她瞒着。”
这句话太长,沈听晚只读到“坐一起”
“影响”
“上课”几个词。她没有辩,手放在课桌上,指腹按住笔记本边角。
旁边有人低头偷笑。
陈老师没再追问,转身去讲台。
“自习。课代表把练习册发下去。”
沈听晚低头,在页顶写下日期。旁边空着的椅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椅背轻轻碰到桌沿。
她停笔,把陆灼的课本合上,压住那张卷子。
学校后街隔着一堵围墙。
陆灼翻过去时,校服裤脚蹭到墙头的青苔,落地踩进一小摊水里。她低头看了眼鞋面,骂了半句,又把话咽回去。
后街窄,店铺挨着店铺。文具店门口挂着塑料篮球,小卖部玻璃柜里摆着打火机,颜色花得像廉价糖纸。她走进小卖部,柜台后的老板正看剧,听到门铃响才抬眼。
“买什么?”
陆灼的视线落在烟柜上,停了两秒。
“薄荷糖。”
老板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,又瞄她校服。
“学生别想那些。”
陆灼嗤了一声。
“你想多了,我嫌呛。”
老板把遥控器按停,抬头看她。
“那你看半天?”
陆灼靠在柜台边,手指点了点玻璃柜。
“你这店离学校后门二十米,墙上还贴着禁止向未成年售烟。老板,生意做得挺行为艺术。”
老板盯着她。
“你威胁我?”
“我夸你胆大。”
老板被她堵住,半天没说话。门口进来两个男生,看见陆灼,脚步一顿,又装作买水,贴着货架蹭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