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下翻材料的手停了几只。
答辩结束,导师把她叫到走廊。
“有人会盯着你的缺陷找麻烦,你要习惯。”
沈听晚把助听器摘下来,擦掉耳后的汗。
“那我让他们盯数据。”
夏天时,陆灼成了北区最快的改装技师。她买下第一辆二手破车,车漆掉了两块,空调一开就喘。学徒围着车笑,说这玩意儿开出去,路边狗都得追着咬两口。
陆灼拍了拍车顶。
“懂什么,狗追说明动力有潜力。”
韩主管从办公室丢出一串钥匙。
“明天跟我去见客户。别穿你那件油衣服,丢人。”
陆灼低头看自己工装。
“它只是比较有工作履历。”
“履历厚到能站起来走路了,换。”
那天晚上,她给沈听晚发照片,只拍方向盘,没拍全车。
沈听晚回:
“你买车了?”
陆灼回:
“买了个会移动的废铁。”
沈听晚回:
“废铁也可以载人。”
陆灼盯着那句,过了很久才打字。
“第一趟留着。”
秋天时,沈伯远来北城。
他穿着衬衫,拎着文件袋,坐在学校咖啡厅里,把一张照片推到沈听晚面前。照片上是他同事的儿子,研究生,家庭稳定,笑得很标准。
沈听晚看着照片,又看向他的嘴。
沈伯远说得很慢。
“你现在读书顺利,我和你妈妈都高兴。但女孩子不能一直耗在学校。你听力问题摆在这里,找个条件稳的,将来有人照顾。”
沈听晚拿出本子,写下一行字,推过去。
“我不需要用婚姻申请看护。”
沈伯远皱眉。
“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。”
她继续写。
“如果对方接受实验室工作强度、助听器维护费用、未来可能的手术风险、无障碍沟通义务,可以把需求清单发我。我会评估。”
沈伯远看着那张纸,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坐在隔壁桌的学生忍不住低头憋笑。
沈听晚把照片推回去。
“您说的是相亲,我说的是项目准入。”
同一年冬天,陆家明的电话打到北区车行。
陆灼正在试车,手机放在工具箱里震个不停。她下车接起来,那头开口就是熟悉的命令。
“陆灼,家里需要你回来一趟。”
她把车门关上。
“陆董,工作时间。”
陆家明沉着嗓子。
“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,你是陆家人,有些手续需要配合。你这些年在外面胡闹,我没有追究,现在该懂事了。”
陆灼看着自己车间里挂着的营业执照副本。她已经从韩主管手下出来,跟几个客户合伙开了独立改装车间,占股不多,但账目清楚。
“手续发我律师邮箱。”
陆家明停了几秒。
“你请律师防你父亲?”
“我请律师防风险。您碰巧也属于风险。”
电话那头的呼吸重了。
“你现在翅膀硬了。”
陆灼拿抹布擦手。
“还行,至少飞的时候不用向您报备航线。”
她挂断电话,把号码拉进黑名单。十分钟后,律所朋友发来消息,说陆家那边有人在查她名下资产。
陆灼回:
“查。别让他们查到沈听晚。”
发送后,她把那辆二手破车开进车间深处,开始改底盘。
第二年,沈听晚换了新的助听器。
老李助听器验配中心寄来的包裹很厚,发票上写着“补贴项目”。她盯着价格栏,那里被盖了章,看不清原数。新设备贴合度很好,风噪少了很多,耳后不再磨出血口。
她给老李发消息。
“补贴会不会太多?”
老李回得很快。
“政策好,别瞎操心。好好读书。”
沈听晚把旧助听器放进小干燥盒。盒子旁边压着陆灼寄来的薄荷糖,包装换了三次,她每次都舍不得一次吃完。
第三年,沈听晚站上全国听障儿童康复大会的演讲台。
她穿着白衬衫,头发束起来,投影上是她做了三年的追踪数据。台下有人戴助听器,有孩子抱着绘本,也有家长抱着一沓病历。
她看向屏幕,开口时每个字都压稳。
“沟通障碍的成本,不该只由听障者承担。训练方案里每一条文字确认、每一次面对面复述,都是让孩子少丢一次世界。”
前排一个妈妈低头擦眼角。
会后,有公益机构负责人递来名片。
“我们需要懂康复数据、也懂法律程序的人。你愿不愿意来做援助项目?”
沈听晚接过名片。
“我愿意试。”
同一个月,陆灼穿上剪裁合身的西装,站在法庭外签下一份和解协议。
对方公司经理低声骂她狠。
陆灼把笔帽扣回去。
“合同写得狠,执行才省口水。”
她身后跟着两个法务,车间已经挂靠到一家大型改装企业名下,她成了技术总监兼项目法务代表。别人说她走得太快,她只回一句。
“我以前摔得也快,扯平。”
北城第一场雪落下时,沈听晚从援助中心大门出来。
她把围巾拉高,助听器里全是风声,手里文件夹压着一份听障劳动者辞退赔偿案。路边停着一辆黑色改装越野车,车身干净,双闪一明一暗。
她往地铁口走。
车灯跟着亮了一下。
第110章 第一辆车,载你
双闪在雪里亮了两下。
沈听晚停在援助中心台阶下,伞沿压得很低。那辆黑色越野车横在路边,玻璃贴了防窥膜,她看不见里面的人。
风卷着雪粒打在围巾上,助听器把它们压成一片粗糙的噪。她把文件夹抱到胸前,绕开车头。
车门锁响了。
咔哒。
沈听晚的脚步停住。
那个频率太熟,穿过风声,落进她左耳残余的那点听觉里。青城最后一排,地下资料室的电话,火车上没说出口的靠近,全在这一声里翻开。
驾驶座车门推开。
一双黑色马丁靴踩进雪地。陆灼下车,黑色大衣落到小腿,短发利落,右眼下那颗泪痣在路灯下很清。她比照片里更瘦,也更稳,整个人靠在车门边,像终于从泥里拔出了一把锋利的刀。
沈听晚站在原地,伞柄从手心滑下去,砸在雪上。
陆灼看着她,先开口。
“沈医生。”
她停了一下,嗓子有点哑。
“我修好自己了。第一辆车,来载你。”
沈听晚没有马上走过去。
她看着陆灼的嘴型,确认了每个字。雪落在她睫毛上,化成水。她抬手,先摸了摸自己的助听器,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。
这不是梦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陆灼看懂了,抬起双手,站在车边没动。
“我不抱你。你先看清楚。”
沈听晚走近,停在半米外。她想说话,喉咙却堵住。最后只拿出手机,打字给她看。
“你什么时候到北城的?”
陆灼低头看完。
“今天下午。”
沈听晚继续打。
“为什么不提前说?”
陆灼看着她冻红的手,忍住去握的动作。
“怕你请假,怕你买饭,怕你又把自己安排得跟项目经费一样,能省就省。”
沈听晚抬头。
陆灼补了一句。
“沈皓然当年举报过你。说你会这样。”
沈听晚的眼泪掉下来,又被风吹凉。她打字的手开始乱。
“你离我很近那次,在北区?”
陆灼点头。
“四十多公里。没见成。”
沈听晚把手机按灭,抬手比了一个不太标准的手语。
为什么?
陆灼看懂了。那本手语小册子她翻了很多年,纸边都起毛。
“那时候我们都穷。见一面不难,难的是见完怎么办。你要进项目,我要留下拆发动机。跑过去抱一下,再让你看我回去加班,挺残忍的。”
沈听晚低头看雪地,肩膀起伏了一下。
陆灼把副驾驶门打开。
“先上车,外面冷。你要骂我,车里骂,暖风免费。”
沈听晚终于被这句逗得弯了弯眼尾。她捡起伞,收好,坐进副驾驶。
车里有很淡的薄荷味。中控台干净,杯架里放着一盒备用创可贴,置物盒半开着,里面压着一本旧得起毛边的小册子。
沈听晚伸手拿出来。
封面写着《常用手语入门》。
第一页有陆灼的字。
生气时先看手,再说话。
旁边又添了一行,墨色新一些。
看不懂就问,别装懂,装懂容易挨揍。